天上下雨地上流

　　郑明是市一中语文老师，连续带了好几个高三班，每年高考学生的成绩在全市名列前茅。一有闲暇时间搞些业余创作，是市里小有名气的笔杆子。俩人有一个五岁的女孩，妻子长得人材百里挑一，是政府机关的一名干部。俩人结婚时，好多人都羡慕地说，真是郎才女貌、天造地设的一对金童玉女。

　　直到那天郑明被一个考中大学的学生家长盛情约请饭局时起，隐约发现了妻子出轨，郑明感到自己的天空从此塌陷了，以前用努力工作和自信建立起来的尊严蒙羞落尘了。本来郑明一向对饭局不感冒，郑明不爱喝酒，更不善于迎来送往曲意奉承左右逢源上下应酬。可那天学生家长非要郑明“赏光”参加，放学前妻子刘兰打电话说单位要加班，可能回家迟些，孩子一直在姥姥家寄养，当时郑明想，回家自己还得自个做饭，还要洗锅抹灶，就勉强答应了学生家长的约请。酒至半酣，郑明内急，出来上洗手间。完了，郑明走出餐厅大门想透口新鲜空气。猛一抬头，突见妻子刘兰和她的上司勾肩搂腰地在前面走着，没错，是刘兰，上司的一只手还伸在刘兰的上衣里动作着，刘兰娇嗔道：“馋猫，咋都喂不够。”

　　郑明只觉得血往头上涌。他用手捶捶脑门子，正想冲上前质问，刘兰和上司招手上了一辆出租，郑明一犯愣，出租一溜烟跑远了。

　　郑明事后天真的心想，两人也可能是逢场作戏，关系并没有发展到那一步。怎么会呢？相信每一个丈夫遇到这种事情，都和郑明一样的心态，不相信也不愿意承认妻子出轨。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，把郑明的幻想彻底击碎了。

　　那天吃过晚饭，刘兰对郑明说，她要到单位去加个班，有份材料头儿要的急。郑明哦哦地应了一声，就继续忙着批改作业去了。

　　刘兰走后半小时，郑明跟踪而至。到了刘兰的单位，郑明躲过看门老汉的注意，弯腰低头快速进了大门。郑明蹑手蹑脚地上了楼梯，来到二楼。郑明心想，自己本来是光明正大的，现在却要弄得做贼心虚偷偷摸摸的，全颠倒了，也太可笑了。郑明侧起耳朵努力仔细地捕捉着每一丝动静，忽听见妻子上司的办公室的灯光亮了，然后就见上司的头探了门外，观察没人，将门拉大些，随后就是刘兰挤出了身子，轻手轻脚地往下走。郑明隐在黑暗处，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切……

　　郑明不知自己是如何跌跌撞撞地来到大街上的。他狂笑几声，心想自己疯了多好，像疯子那样狂笑、癫痴，多好呀。他想嚎叫，像狼一样嚎叫。他想拳击，将妻子上司那油光可鉴的胖脸打个血流满面、五花烂脏。哈，哈，哈。郑明用手狠劲地扇着自己嘴巴子，左手打累了就用右手打，全然不顾路人的惊诧。只有这样，郑明觉得自己好受些。

　　离婚！离婚！离婚！……

　　郑明的脑子里反复迸出的就是这几个字。

　　可是冷静下来一想，郑明又下不了决心。刘兰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，还是像以前那样对待郑明，默默地做着自己份内的事情。郑明有时莫名其妙发脾气，刘兰就远远躲到一旁。郑明几次话到了口边，又将离婚两个字硬硬咽到肚子里。郑明心想，自己是老师，为人师表，是学生崇拜的偶像，要是离了婚，学生和同事会怎样看待自己呀？孩子才五岁，大人离婚对孩子的伤害最大。这种丑事不声张还好说，只要张扬出去，就会有人在背后戳着脊梁骂自己是绿毛乌龟，王八蛋。

　　郑明以前有时还写些散文小说什么的，是小县城有名的笔杆子，当初就是凭这一点吸引了刘兰，刘兰才在众多的追求者中选择了出生于农村的郑明的。郑明写文章时，为了增加可读性，就添加些床上动作火辣辣的爱情语言以吸引读者的眼球。可是现在，郑明觉得自己是多么可笑呀。这简直是诲淫诲盗，遗患无穷。如果有哪个作家的老婆给他戴了绿帽子，他一定会改变自己的写作路子的。宁当百夫长，不为一书生。在这个物欲横流经济支配一切的时代，文学游离了生活的中心地带而成为边缘化的东西，一介小书生的力量显得太渺小太微不足道了。而之前，郑明是多么充实多么自信多么清高。我该怎么办？郑明不断地拷问着自己。

　　日子像树上的叶子一样稠密，时间在表盘上嗒嗒逝去。从郑明三十岁发现妻子出轨，一晃十年光景，郑明也进入了不惑之年。就在学校组织的一次身体体检中，郑明却被查出了患有肝癌。这种病不查还好，只要是确诊了，就意味着走到了生命的尽头。

　　在郑明住院治疗的那段日子里，刘兰每天穿梭于医院和家庭之间。治疗费不够，刘兰就偷偷地去卖了几次血，郑明知道了，就心疼得责备刘兰，并说刘兰如果再去卖血，他就拒绝住院治疗。郑明有时烦躁起来，刘兰就握着郑明的手，俯下身子柔声细语地劝解。可以说，刘兰是一个称职的家庭主妇。

　　就在郑明感到自己的生命之火即将熄灭之时，郑明让其它人都退出了病房，对刘兰说：“我真的要谢谢你。”刘兰的脸上露出了笑容。

　　郑明又挣扎着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纸片，断断续续地对刘兰说：“这是离婚协议。十年前我就写好了，我早签了名，请你也在上面签个字。”

　　刘兰的脸霎时裹尸布样的惨白。

　　郑明如释重负般地吁出了一口气。

　　郑明突然头歪向一边，手臂像折断了一般垂了下去。那张离婚协议，就忽悠忽悠地飘到床脚边，一摊污水慢慢地洇湿开来……

　　郑明的脸上竟显出了一种满足的笑意。

      （完）